那平靜得如一潭深不見底、冰冷湖水般的目，穿過庭院里飛揚的雪沫，與賈政那雙因暴怒與恐懼而布滿的眼睛，在空中，無聲地對撞了一瞬。

賈政那高高舉起、準備再次踹下去的腳，僵住了。

他那因為狂怒而充的大腦，在那冰冷的注視下，彷彿被一盆兜頭而下的、混着冰碴的雪水，澆得一個激靈。他瞬間明白了。林乾的這番“勸解”，不是求，而是……施捨。

是一種居高臨下的、勝利者對敗軍之將的憐憫。他若再打下去，就不是在懲罰那個不的兒子，而是在用賈家最後的、也是最可笑的面，去衝撞那份他本無力抗拒的、屬於“麒麟兒”的威嚴。

那高高揚起的板子，也停在了半空。

院中，只剩下寶玉那已變得氣若遊的，與王夫人和賈母那撕心裂肺的哭喊。

“住……住手……”賈政的嚨里，發出了如同破舊風箱般的嘶啞之聲。他整個人，彷彿被去了所有的力氣，踉蹌着後退了兩步，險些跌倒，幸而被旁的賈璉一把扶住。

那兩名行刑的小廝如蒙大赦，立刻丟下手中的板子，退到一旁。

王夫人尖一聲，連滾帶爬地撲到了寶玉邊，將那個早已被打得模糊、昏死過去的兒子，地抱在懷中，哭得肝腸寸斷。丫鬟、婆子們作一團，有的去掐人中，有的去請太醫，整個榮慶堂，前所未有的狼狽與混。

在這片狼藉的中央，賈母癱坐在榻上，目空地看着院中那攤跡，那張一向保養得宜的臉上，所有的皺紋，都彷彿在這一刻，加深了數倍。

而林乾，像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。他收回目，對着早已面無人的賈政，再次，拱了拱手。

“政老爺既已息怒，晚輩便不多做叨擾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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